引言 医院走廊里游荡的消毒水味,大抵是最诚实的史官。它记得产房外第一瓶石炭酸溶液开启时的庄严,也见证着如今防护服在储物间积灰的落寞。十九世纪维也纳总医院的产褥热,原是塞麦尔维斯医生用血泪写就的圣经,而今在电子病历系统的缝隙里,倒成了段供实习生打哈欠的睡前故事。
一 我常在医院的走廊中,听见微生物的窃笑。它们躲在呼吸机的管道里,盘踞在护士站的签字笔帽上,甚或藏身于主任医师的金丝眼镜架中。这些肉眼不见的刺客,倒是深谙"大隐隐于朝"的道理。昔年张仲景作《伤寒论》,开篇便写"余宗族素多",而今感控科开会,主任开口感叹"余科室人素少"。感控的制度年年修订,科室的存在感倒像被稀释的含氯消毒液,愈发淡了。 二 在感控论坛经常有老师问道:“过期的防护服N95口罩怎么处理?”丢之可惜,留之无用,只笑道:"当年抢得头破血流,今年不如擦桌抹布。"这话教我想起《洗冤集录》里的仵作,剖尸刀锈了,倒拿去切西瓜。现代医学的黑色幽默,总在不经意间现形。 当医保DRG支付开始,统计发现"院感发生的患者支出同比增了十五个点,平均住院日增加7天。"满座白大褂们忽然都成了入定的老僧,只有感控人员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。这场景倒像是《狂人日记》里未写的章节——吃人的不是古书上的仁义道德,倒是Excel表格里跳动的数字。 三 前些日子举办学术活动,茶歇时听见两个年轻人嘀咕:"有这功夫不如多发几篇SCI。"我望着自动手消机闪烁的蓝光,忽觉这机器像极了鲁迅笔下那台"永远修不好的留声机",循环播放着与时俱进的宣言,内里齿轮却早生了锈。 倒是临床的护士长实在,她教新来的规培生:"看见病人腕带要留意,患者可能有传染病。"原来那彩色腕带是院感接触隔离的标识,红的黄的绿的,倒比交通信号灯还分明。这管理中朴素的智慧,让我想起《本草纲目》里用灶心土止血的偏方,虽无大数据加持,反透着人间烟火的真切。
四 近来翻看吴有性《温疫论》,"夫瘟疫之为病,非风非寒非暑非湿,乃天地间别有一种戾气",这四百年前的论断竟暗合了现代微生物学。感控科的书架上,《医院感染管理办法》与《千金要方》并肩而立,中间夹着某届院感年会的学习讲义,像道跨越千年的桥。 感控要学商鞅变法,奖罚分明。我突然想起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,现今的"寡人无疾"早换了说辞:"我院感染率达标"。消毒监测的报告摞得愈高,临床科室的门关得愈紧,这戏码演了两千年,连戏服都不曾换过。
五 无聊时总爱翻看医学史,2003年抗击SARS医生穿的严严实实举着牌子,墨汁写的"消灭疫情"比手术灯还亮。如今移动查房车的屏幕上,院感预警弹窗跳出来,倒像是电子时代的符咒。只是不知这符咒,镇得住耐药菌,镇不住人心。 某次给刚进入学校的规培生讲课,说到手卫生依从性,台下刷刷的笔记声忽然停了。有个孩子下课问我:"老师,洗手真的和治病救人有关系吗?"我望着他白大褂上崭新的胸牌,想起自己初入行时也这般困惑。最终笑了笑说“可能吧“,心里却说"去问那些因为手卫生感染而再也没机会开口的生命罢。"
六 有时突然觉得感控科像《大医精诚》里的孙思邈,在云端看人间医院星罗棋布。ICU的蓝光连成银河,门诊大厅的人流汇作血细胞,而感控科的位置,恰似脾脏——西医课本上说"脾可切除",却忘了中医讲"脾统四方"。 曾见护士正给压疮患者换药。消毒棉球擦过溃烂的皮肤,竟泛出珍珠似的光泽。忽然懂得感控的真谛不在消灭,而在平衡——像中医讲究的"正气存内",又似西医说的"免疫稳态"。这微妙的道,原在每日晨昏的交界处流转。
七 春意初来,星海的玉兰又要开了。厚重的花瓣在暮色里摇晃,倒像是千万只未戴手套的手。想起COVID-19那年,隔离病房外的樱花也是这般没心没肺地开。自然从不理会人类的防疫指南,它自有更古老的消毒法则——用凋谢杀死病菌,拿新生抵抗死亡。 手机震动,工作群跳出消息:"下班前上交上周工作总结。"抬头望见春风正好,风华正茂,我忽然笑出声,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这笑,或许是感控人独有的浪漫主义。
后记 感控的低徊,实乃医学进化的伴生症候。当精准医疗的探照灯愈发明亮,那些在阴影中织网的守夜人便愈显孤独。然道之动,常在反动处生新机。或许正如《黄帝内经》所言"逆者正治",感控之逆流而上,恰是医道精进的暗涌。
提升之道,不在与临床争辉,而当如针灸取穴——找准现代医疗体系的要害之穴。既要显微镜下的严谨,又需哲学家的通达;既得护住制度的铠甲,也要守住初心的软肋。如此,方能在电子病历的洪流里,打捞出温度尚存的医者仁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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